
圖:阿爾伯托·賈克梅迪《行走的人》1964
圖片來源:張馨元拍攝,AI後製
文/鄭如舜
前陣子,我到富邦美術館欣賞阿爾伯托·賈克梅迪(AlbertoGiacometti)著名的存在主義雕像,以象徵著二戰後人類在荒謬世界中的孤獨感為名。那天我是雀躍地去的——我相信靠近大師的作品,就是靠近好的能量,就是在豐富自己的內在。
過去只在書中看見這些細而瘦長的形體,但親臨現場時,感受到那削瘦卻巨大的作品,散發強烈而宏偉的氣場,在那一塊塊鑿痕、那一層層被削減的青銅肉體前,充滿崇高與堅毅的力量。那些鑿痕、那身體上凹凹凸凸的線條、那些被切去的肉,讓人感受痛苦卻又充滿力量在這矍然的身軀。特別是作品《行走的人》,他纖細、脆弱,卻又如此堅定地跨步。
看著他,我彷彿看見了每一個正在生命轉折點上行走的人,就像是我離開了一個能給我名字與位置的地方,我以為只要完成該完成的事,就能順利重來。但當靠山不在,才發現以前是因為腳下一直有人替我鋪著路——路消失的那一刻,我才第一次真正站在地上,凹凸刺痛且難行。在生命的英雄之旅,旅人不必然披戴盔甲,登頂屠龍,但必然是孤身一人。
我想要先聊聊賽姬的故事。神話中的賽姬(Psyche)有著絕世的美貌,因而驚動了愛神維納斯,她憤怒又害怕世人轉去崇拜賽姬,因此命令其子丘比特,要他動用愛之箭,使賽姬愛上世界上最醜陋卑劣的男子,沒有想到,丘比特見到賽姬反而愛上了她,私自把賽姬帶到隱密的宮殿,但只在夜間來訪,並規定賽姬不可看他的真實面貌。就這樣,賽姬住金城堡裡過著安穩的生活,但卻無法看見自己先生的臉,依靠著一個看不見的存在過生活。有一天,賽姬壓抑不住內心的不安與疑惑,趁丈夫熟睡時,提著油燈,點燃火光,想要看清丈夫的樣貌。
沒有想到,亮光中看見的是世上最美的愛神邱比特,邱比特驚醒,發現賽姬打破了信任與禁忌,隨即離去,瞬間,金城堡消失在荒原中,賽姬赤裸、孤獨地站在現實的大地上。
於是,賽姬來到一切事件的源頭——維納斯面前。正是因為維納斯嫉妒她的美貌,才派邱比特以愛之箭懲罰她,如今,賽姬向這位愛神之母請求寬恕,而維納斯給了她四個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分辨種子: 將一堆混雜在一起的小麥、大麥、罌粟子等穀物,在天黑前分類完成。
收集金羊毛: 去河邊向一群凶猛的黃金羊群收集閃閃發亮的羊毛。
汲取冥河之水: 到陡峭的山峰頂端,從那口被毒蛇守護、直通冥界的泉水中取水。
地府借美: 這是最難的一關。賽姬必須穿過死亡之路,走入冥府,向冥后借取一盒「美貌」帶回人間。
在每一項任務中,賽姬都經歷了極大的恐懼與崩潰,然而,在每個絕望的時刻,自然界的力量(螞蟻、蘆葦、老鷹、甚至是高塔的聲音)都給予了她指引。她在那種「邊發抖邊跨步」的狀態中,完成任務,帶著裝有「美貌」的小盒子回到陽間。因為對未來的擔憂與想要變美的念頭,她忍不住打開了盒子,結果,盒子裡裝的不是美貌,而是「冥府的睡眠」,因此賽姬陷入了如死一般的沉睡。最後,邱比特傷癒歸來,喚醒了賽姬。眾神被她的毅力感動,正式接納她成為神祇,並賜予她一對蝴蝶的翅膀。
這個故事通常被用來討論兩性愛情,但我看見的是另一種光——一個女子點亮心燈,為的不是窺探,而是照亮「自己」。賽姬(Psyche)這個名字本身意指靈魂與心靈。她的故事是女性的英雄之旅,與傳統英雄之旅不同:她不向外屠龍,不征服敵人,而是選擇與那些曾供給她安穩的依靠切割——與關係、與系統賦予的名號、與曾經仰賴的資源分離。就像《行走的人》所描繪的,我們剝離了過去的身分,也被生命削去了許多原本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。腳下不再有舒適平坦之路,心中充滿恐懼與擔憂,然而身體卻因理想的拉扯而向前傾——在發抖中,仍然跨出了下一步。
在賽姬的四個任務裡,我看見的是自己在荒野中前進時,所需要挑戰的能力。
分辨種子,是學會分辨自己的每一個狀態。對外,是辨認哪些人靠近你,是因為你這個人,哪些其實是因為你身後的名號——在某個庇護之下,這兩件事很難分清楚,離開之後才能真正開始分。對內,是在沒有位置定義自己的日子裡,學會辨認自己真實的狀態:哪些念頭、情緒與行動,可以真正協助我走向真正想要的生命?哪些無法?若不先學會分辨,只能繼續在雜亂中慌恐。
收集金羊毛,是尋找真正有價值的東西。但那些發光的事物,往往也不易獲取,成熟不是硬闖,而是學會等待時機,用不傷害自己的方式,拾回自己的力量。
汲取冥河之水,是學會靠近那些深沉而流動的生命之源:它可能是悲傷、記憶、死亡帶來的智慧,甚至是是時間、資源、生命力與更高層次的智慧。這些水流有力量,也有危險,若沒有準備便貿然靠近,反而被黑暗與龐大淹沒,它不適合赤手空拳地靠近,因此賽姬帶著水瓶,而老鷹替她飛向高處。這提醒我:面對生命深處的東西,我們需要一個容器,也需要比自己當下更高的視角,不必貪多,只要能取回自己能承接的部分。
最後,地府借美,是死而後生的任務,並且觸碰了那回到原點的題目:美貌,就她與維納斯而言,是一切拉扯事故的起源、生命的課題,而我想那象徵每個靈魂都有需要面對的問題本質,終其一生,你嫉妒我我羨慕他的、生命渴求的,是穿越失落後仍能存在的生命價值嗎?我們能承受那開啟答案之後的真相嗎?
每個人的英雄之旅並不相同,不必然是獲得世俗的東西後才開始進入深淵閉關覺察,也不必然是向外的爭戰取冠,在每一段生命中,都可能在感覺削骨之後的孤獨與疼痛後重新開啟,英雄之旅代表向內探索的勇氣,世俗的一切並不庸俗,有可能是一邊追求一邊探索、一邊擁有一邊探索、一邊丟棄一邊探索、甚至是一邊失去一邊探索;探索內在,恰恰好需要追逐與迎面衝撞世俗,就像在黑暗中,伸出手才能摸清外界物件的輪廓與距離。我們在世俗的黑暗中伸手,可以度量界線與自己的重量,心中的賽姬要點燈,才能真正開啟獲得智慧的旅程。
神話在心理分析領域有其特定的探討與寓意,藝術作品賞析也是,本文並不是為專業討論而寫,而是在閱讀、生活與思考中,產生屬於自己的體會,為自己的生命點燈前行,因此例如四個任務的寓意,可能是屬於自己的層次,而非普世解釋。當知識不再稀有,AI講的更好更詳細,我不認為我可以闡述什麼;當人們站著狂吃知識,頭腦庫存龐大,腳卻無力前行,而這些屬於我自己的碎片與行動有觸動到你,歡迎你一起透過創作與閱讀,嘗試讓能量回到自己身上,即使艱難也持續行走。
✏️ 讀後試試看:探索自己的創作小練習_汲取冥河之水
準備媒材:一張紙(有厚度佳),水彩筆、其他喜愛的筆
1.生命之流:
水彩筆沾水,在紙上隨意畫線,留下濕痕,不用控制形狀。這代表那些正在流逝、無法完全掌握的東西:時間、生命力、悲傷、資源、記憶、靈感,或更高層次的智慧。
2.用顏色靠近:
趁紙還濕,選一個顏色,在水痕附近輕輕畫線、點、圈,或塗一小塊顏色,不要畫滿。
只讓顏色碰到水痕的一部分。可以把紙拿起來,稍微晃動,靜心感受色彩與水互動的狀態,慢慢感覺自己的內心。
3.畫一個容器:
在色塊旁邊,畫一個很簡單的容器,可以是瓶子、碗、杯子、手掌、圓形、房子、盒子,把剛剛水痕中你最有感的一小塊,用線條「收進」這個容器裡。可以用框起來、圈起來、畫一條流入瓶子的線,或剪下來貼進容器裡。象徵:我只取回此刻可以安全承接的一瓢水。
4.畫一個更高視角:
在紙的上方,畫一個小小的符號。可以是老鷹、翅膀、星星、光、眼睛、雲、十字、月亮,或任何對你來說象徵守護與引導的圖像。提醒你:有些深處的東西,不必只靠我一個人硬闖。我可以允許更高的視角、信仰、藝術來幫助我。
5.寫下一句話:
今天,我只取回____這一瓢水。
範例:

圖1
一開始在紙上畫了一大橫,用一個大盆子裝起來,但是覺得這個龐大的東西讓我很不安,所以決定再畫一張。(但其實後來想想我可以圈一小塊起來就好)

圖2
新圖畫的一個小逗點,居然沒有沾到什麼水,因此沒有流動與渲染,於是我決定再把它加一點水,如果你接受也喜歡乾乾的,可以不用加,但鼓勵你能增加流動的經驗。

圖3
畫完之後,整張圖畫的氛圍讓人很有創作的欲望,於是動手把旁邊加了一些東西,一邊畫的時候一邊會有一些屬於自己的體會。由於瓶子裡面很像一棵樹,所以我加了鳥、流水,突然覺得,這就是生態瓶嘛!獲取智慧之後,能夠在自己內在繼續生長繁衍,這個想法讓我很有力量。

認識作者:
鄭如舜
市北大視覺藝術所藝術治療組畢業。
高師美術系畢業後曾在國中、幼兒園擔任兼職美術老師,後來自創手作品牌繪紋布包,以自己設計的可愛動物圖騰製作出的各類包款,頗受好評。
期望自己所學是能夠和「人的關懷」有關,因此參與傳承藝術帶領者培訓,開始用藝術與老人族群工作,在各老人關懷據點、社區發展協會、樂智學堂等帶領藝術輔療、藝術手作課程。
之後榜首考取北市大藝術治療研究所,繼續進修藝術與心理健康領域,獲得學位後目前為自由講師,希望引導人們用藝術與自己內在連結,獲得生命的力量,也透過藝術讓人與人之間更加連結。
和同頻人一起用心理學與創作探索生命的厚度,自我成長,安放無法表達的內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