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鄭如舜
在用藝術陪伴長輩的時候,偶爾會遇到這樣的時刻:長輩在互動中一再重提自己過去的學歷、身份或地位,即使當下的話題並不在那裡。
我感受到,在身體與年紀的限制下,長者對自己的力不從心感到失落,渴望過去的光環能繼續被看見。這讓我開始想:當我們老去,可以如何好好看待生命中那些曾經閃亮的「看板」——學歷、職稱、角色,但不困在它裡面?
這個問題,其實不只屬於老年。
只是許多人沒有機會「認識自己」就老去了。也有些人在中年取得了夢寐以求的稱號與地位,卻在某個時刻忽然發現:即使擁有這一切,它和「我到底是誰」這個問題,幾乎沒有關係。
榮格將一個人認同某些角色、吸收其形象並展現於外在的部分,稱作「人格面具」。面具聽起來有點負面,彷彿是虛假的、隔著距離的東西,但它其實是人之所需——是我們在社會中與他人相處時必備的樣貌。問題不在於面具本身,而在於:當一個人把人格面具當成真實的自己,一旦摘下,便像是失去了全部。那時,它就成了苦痛的來源。
所以才會有人開始問:當我不再是名片上的那個頭銜、不再是某個學校的畢業生、不再是某人的父親或女兒,我會是誰?
當這個聲音開始在心裡盤旋,往往就是生命的「召喚」。
美國神話學家坎伯提出的英雄旅程,談的不是神話裡飛天屠龍的天選之人,而是每一個普通人在生命轉化過程中所走的路。我們每個人都是英雄,出生本身就是一場冒險——從溫暖被保護的子宮,到必須靠自己呼吸的世界。往後那一次次的困難與突破,也都是旅程的一部分。
召喚的樣貌,常常是某種「不對勁」。
也許你一帆風順,人生該有的配件都取齊了,卻突然發現這身成就更像是社會或家人理想中的樣貌,和「你這個人」真正想要的,有段距離。也許是退休之後,那個職務不再屬於你,身體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好操控,必須面對一個自己陌生的自己。生命按下暫停,換上另一個身份,那個當口,往往就是召喚出現的時候。
好萊塢的電影中,英雄也受召喚,但劇情往往是英雄征服並做到非常人所做之事,強大而成功;但坎伯表示「英雄是那一個知道何時該順服和向什麼順服的人」。英雄旅程的關鍵,不在成為偉人,而是能真實面對內在、承擔生命的人。我們可能受召喚去接受一個使命,但也可能受召喚去屠內心的龍——那條龍穿著來自外在期待的鱗片,吼著讓你批判自我的聲音,盤踞在內在深處。向內屠龍,不分使命大小,每一個願意真實探問自己內在世界的人,都是英雄。
坎伯談的英雄之旅,始於召喚,終於回歸。這篇文章的起點,從觀察長者的樣貌出發,也折射出我自己在轉換時期聽見的內心聲音。這將會是一系列的文章,不預計成為專家分析哪位名人,更想成為創作者一邊閱讀、一邊書寫、一邊繪畫的探索旅程,用理論與故事的布,擦拭那面關於自己生命的鏡子。如果你也正站在某個轉換的當口,感覺有個聲音在遠處呼喚,不妨停下來聽一聽。最後分享朴樹的〈平凡之路〉——這首歌像是一個人走過跌宕、穿越迷霧之後,才終於能說出口的話,也是英雄旅程走到最後,回頭望見的風景。

「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,也穿過人山人海;
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,轉眼都飄散如煙;
我曾經失落失望,失掉所有方向;
直到看見平凡,才是唯一的答案。」
——朴樹〈平凡之路〉
✏️ 讀後試試看:探索自己的創作小練習
準備媒材:一張A4紙,色鉛筆、彩色筆皆可。
1.畫出你的角色呈現:
畫出一個簡單的人形結構,並逐一為他畫出你認為符合你形象的裝扮,例如髮型、裝飾、手裡拿的東西等等,那不只是畫一個職業,而是思考你在這個形象下的身份認同。
2.畫出內在的自己:
這個人形,一邊畫一邊透過感覺去增加,感受看看你是什麼樣的「人」。
重要小補充:畫給自己的看的,需要坦誠,但不需要批判,內在的自己有可能是跟隨一生的人格特質,但也有很多也是會改變的,不需要加上負面的想法,可以告訴自己:「我現在」OOO,而非給自己定論認為「不好」。一個人的內在變化正是英雄之旅主張的「生命禮物」。

圖片範例
認識作者|鄭如舜

市北大視覺藝術所藝術治療組畢業。
高師美術系畢業後曾在國中、幼兒園擔任兼職美術老師,後來自創手作品牌繪紋布包,以自己設計的可愛動物圖騰製作出的各類包款,頗受好評。
期望自己所學是能夠和「人的關懷」有關,因此參與傳承藝術帶領者培訓,開始用藝術與老人族群工作,在各老人關懷據點、社區發展協會、樂智學堂等帶領藝術輔療、藝術手作課程。
之後榜首考取北市大藝術治療研究所,繼續進修藝術與心理健康領域,獲得學位後目前為自由講師,希望引導人們用藝術與自己內在連結,獲得生命的力量,也透過藝術讓人與人之間更加連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