甩開生命中的灰塵

文/康思云

運用藝術陪伴長者的過程中，常會聽見辛酸而艱困的故事，有些故事甚至苦到無法被提起，因為連說出故事的過程就是一種煎熬。

春嬌奶奶在日照中心裡總是沉默寡言、很少與人互動，她的神情和眼神總是透著一抹退縮，一開始參與傳承藝術團體時，也在述說自己故事時十分保留。直到六次團體過去，春嬌奶奶終於漸漸打開心房，說出深埋在心中的故事。

少女時期的她有著姣好的臉蛋、開朗的性格，卻被登徒子侵犯，又不幸懷了加害者的孩子。在那個保守的年代，她只好嫁給這位好賭成性的施暴者，接連生了四個孩子，然而先生不僅沒有幫忙養育子女，更常常欠了賭債回家要錢，年紀輕輕就過世，留下四個嗷嗷待哺的子女。

由於擔心改嫁後孩子們在新的家庭會被苦待，春嬌奶奶一輩子守寡，靠著幫別人洗衣服將四個孩子扶養長大。

那次的團體我們進行的是「拼貼」，運用各種顏色、花色的紙材來呈現長者的故事。這麼辛苦又不堪的過往，該用什麼畫面呈現？拼貼出這樣的過往，對春嬌奶奶的意義又是什麼？

你是否聽過一個農夫與老驢子的寓言故事？有一天，農夫的老驢子不小心掉進了一口枯井，農夫想了許多方法，都無法幫助老驢子從枯井跳出，幾個小時過去了，老驢子無望地在枯井了哀鳴著。

最後，農夫決定放棄了，為了減輕老驢子的痛苦，找來左鄰右舍幫忙，一起將老驢子在井裡埋了。他們開始鏟土往枯井送，老驢子被塵土打在身上，不僅疼痛，更因自己無望的處境大聲哀號，嘗試掙扎並抖動身體。老驢子意外發現，牠從背上甩下的土，使牠可以踩在腳下，漸漸的，老驢子安靜下來，重複這個甩土的動作，時間久了，牠似乎往井口靠近了。就這樣，農夫和鄰居們合力繼續將土剷進井中，老驢子則努力持續將泥土全數甩落，用力踩踏上去。

終於，老驢子跳出了枯井，重獲自由。

人生總有許多遺憾、失望、錯誤、委屈，甚至是背叛、傷害…，如同塵土般落在我們的身上，困在過往回憶中的我們，好似困在狹窄的枯井中，不知如何脫離這個處境。然而，我們需要的是第一次「甩落塵土」的經驗，讓我們不再對人生絕望，發現自己的未來還有不同的可能。

陪伴春嬌奶奶的藝術夥伴嘗試用不同的角度看待她的人生，並告訴春嬌奶奶：「奶奶，我好佩服您，為了孩子經歷那麼多的艱辛，一輩子都沒有改嫁。我覺得應該頒一個『貞潔牌坊』給您。」，春嬌奶奶聽了好驚訝，一直以來，大家都同情她的遭遇，卻沒有人看待她是一位英雄。創作拼貼時，春嬌奶奶和藝術夥伴一起選了一張石頭般材質的紙，在上面寫了「貞節牌坊」四個字，貼在作品的正中央。

那一天，春嬌奶奶抬起了臉，雙眼綻放出欣喜的光芒，靦腆的笑容彷彿在述說著「我重新定義了自己的人生」。

人生很難因著一次正向的經驗就完全翻轉，然而，讓我們為自己、為旁人創造一次次「甩開塵土」的經驗，只要堅持下去，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，自己早已脫開了限制，站在藍天下，面對未來可以感到自由奔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