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康思云
「愛像星光一樣,穿越時間與空間的黑暗,只為在你最需要的時候,點亮你的夜空。」
很多人問我:「藝術輔療和靈性照顧有什麼關係?要怎麼進行?」,因此,我想以心靈粉彩的「暗夜星空」這堂課為例,和大家聊聊藝術輔療中的靈性照顧。
靈性照顧,並不等於生死學及宗教意涵。
靈性照顧所關心的,是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命價值、存在意義與內在連結。靈性的成熟,不只是學習面對死亡,更是「如何活著」;除了信念與信仰,更關乎人與自己、與他人、與世界之間如何連結。
當一個人問:「我為什麼活著?」
當一位長者說:「現在的我,還有什麼用?」
當一位失去摯愛的人沉默不語、眼神空洞,不知接下來的日子該如何生活?
這些,都屬於靈性的範疇。
靈性照顧的核心,不是給答案,而是陪伴一個人重新找回三種連結:
與自己的連結(我是誰?我還有什麼力量?)
與他人的連結(我是否被看見、被在乎、被真誠地接納?)
與更大的存在連結(我的生命是否有更深的意義?)
因此,靈性照顧自然會觸及苦難與失落,因為苦難,往往正是連結斷裂的時刻。
當身體衰退、角色改變、關係破裂、親人離去,人不只感到難過,更會出現更深層的動搖:
我還是原來的我嗎?
這一切還有意義嗎?
我還能相信什麼?
存在主義指出,人無法避免苦難,但可以選擇如何回應苦難。從集中營倖存的精神科醫師、意義治療創辦人 Viktor Frankl曾說:「當我們再也無法改變處境時,我們就被挑戰去改變自己」。人本主義則相信,在被真誠理解與接納的關係中,人會自然走向整合。
這些理論的交會點,讓我們看見靈性照顧的方向:不急著掩蓋傷口、也不否認痛苦或將遭遇合理化,而是幫助一個人慢慢走向更深的提問:「這段經歷,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?」
而藝術輔療,正是讓這個提問發生的方式之一。
在心靈粉彩的「暗夜星空」這堂課中,創作者們從大自然的啟示中思考人生中最艱苦、困難的一段時光。那一刻,我們彷彿孤寂一人站在雪地裡,黑夜籠罩,不知何時才能看見曙光。
在創作的過程中,不必直接說出「我很痛苦」,而是以反覆塗抹的深色天空,層疊出壓力的厚度,再以一隻停在風雪中的動物呈現自己內心的姿態,讓圖像與顏色表達出那段時光中的自己。
當創作者在畫紙上鋪滿沉重的夜色時,不用急著發掘「在困苦中我學到了什麼?」,而是輕聲探詢內心:「那段時間的我,是怎麼撐過來的?」
這個問題,常常讓人停頓。
因為在回憶痛苦的同時,當那隻蜷縮的、孤單的動物出現在畫面上,創作者同時也意識到「原來自己並沒有倒下」。
有人發現,是孩子讓他撐住;有人發現,想起了一句早年聽過的鼓勵;也有人發現,某種潛藏於內在的信念,雖來自於艱辛的過往,卻帶來了力量。
藝術,讓這些隱形的力量浮現;靈性,讓這些力量重新被命名為「意義」。
在正向心理學的PERMA理論中,Meaning(意義)是幸福的重要元素。當人能把苦難放進更大的生命敘事裡,它就不再只是壓力,而成為靈性成熟、邁向成長與整合的一部分。
我會在課堂中分享「星光」的比喻。星星,總是在漆黑的夜晚,看得特別清晰。但其實我們看見的,是穿越了遙遠的宇宙距離,隔了4.24年、甚至250萬年才抵達地球的星光。
我們常以為,困難中最需要的,是當下有人陪伴、有需要的資源即時抵達。
但或許你也曾有過這樣的經驗,痛苦中真正支撐你走過的,是因著想起了很久以前,有人愛過你、理解過你、相信過你。
當時你未必察覺那份愛有多深,但它像星星一樣,早早發出了光。
如今,你的人生迎來這片黑夜時,那束早已啟程的星光,終於抵達你眼中。
它來得不早不晚,而是剛剛好。
靈性照顧,就是幫助一個人看見那道光並非憑空出現,而是早已存在。
藝術輔療則提供了一個安全的空間,讓人能在不被評斷的狀態下,整理自己的黑夜。當創作者看著自己的作品說:「原來那時候的我,還是很努力。」;當他在畫面中為夜空點上一顆星,那顆星,象徵的是在困境之中仍然願意相信愛,並且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,背後始終有支持與陪伴。
藝術輔療讓人停下來看見自己,當無形的痛,轉化為可視的形象,藝術,承載了生命的重量,在圖像裡,創作者往往會看見自己未曾察覺的韌性,這就是苦難中被尋見的意義,讓人尋得勇氣繼續往前行。
靈性照顧,正是在這樣的時刻發生。
黑夜不一定立刻過去,我們也或許尚未等到黎明,然而,我們可以選擇,在黑夜中仰望星光。